第四卷 古塔之王 第七章 人作狗

  ?#20843;?#22270;海提督中,除了他的正房偏房、三妻四妾,还有许多奴仆杂役,上上下下?#35805;?#22810;人,更无一个遗漏,凡是有鼻子有腿带活气儿的,全都聚到后堂的院落中。又在廊下用老桂树根引火,煮化了蚌肉、山参,让全家老小挨着个地过来喝汤。

  马天锡带着张小辫儿等人藏在房中偷眼观看,每走过去一个人,图海提督就在旁低声告诉马大人,这是谁谁谁,是亲眷也好,是门房的仆人也好,都把身份来历说明了。转眼间就排查过了一遍,可从始至终,并没发现其中混藏着什么可疑的人。

  张小辫儿见那黑猫无动于衷,不免有些尴尬了,看看马大人和图海提督脸色铁青,更是自觉不妙,但林中老鬼既然说了白塔真人就躲在提督府中,岂能有误?看来未必是混在家眷奴仆里,或许同那潘和尚一样,在园子里挖了暗道藏身亦未可知。

  张小辫儿正想找借口?#20166;?#36974;?#20898;?#21364;听马大人询问图海提督,府上的人可都出来了?怎不见明珠小姐?图海提督说我那孩儿知书识礼,品貌端正,怎么可能是邪教的白塔真人?她只带着两个贴身丫鬟在后宅居住,如今世道太乱,所以向来不曾出过家门,也不见外客。

  马天锡是推案折狱的祖师,素有“马王爷”的诨号,是说他断案?#40763;?#20284;有三只眼睛,心思细密异常,从不肯有一丝一毫的疏漏,更知?#24266;?#26524;今天拿不到白塔真人,一是打草惊蛇,往后再想剿除就更是难上?#24189;?#20102;;二来自己带人把提督府查了个遍,?#20063;?#20986;什么真凭实据来可无法交代。于是?#20843;?#22270;海把明珠小姐和她的两个丫鬟请出来,咱们不怕一万就怕万一,?#20166;?#23578;有三窟,此事关系提督全家?#21442;#?#19975;万大意不得。

  图海提督无?#21361;南?#26242;且任你马王爷可劲儿折?#20898;?#21040;最后咱们再算总账不迟,当下便命人带明珠小姐来园中喝参汤安神。

  众人候了一阵,?#22270;?#26126;珠小姐被一个丫鬟搀扶着款款而来,先请了回安,?#33151;?#26381;用参汤。那蚌肉极老,与千年山参吊汤,味道格外浓烈辛苦,比药汤子还要难喝数倍,明珠小姐捏着鼻子喝了半碗,剩下多半碗都给丫鬟喝了。

  张小辫儿初次?#21561;?#26126;珠小姐,见她眉似远山,眼含秋水,真是个沉鱼落雁的容貌,就算不是姑仙真人下凡,也是月宫里的广寒仙子转世。想不到图海提督这个老厌物,竟会有如此周正的女儿,张三爷若能讨了她做老婆,也不枉我为人一世了,心中不免动了歪念头,一时?#21561;?#20986;了神。

  谁知这时他怀中抱着的黑猫突然蜷缩起来,吓得全身瑟瑟发抖,唯两只猫眼精光闪动。张小辫儿?#33151;?#19968;惊:“难道明珠这小妮子就是精通造畜邪术的白塔真人?”

  张小辫儿并不知道白塔真人的相貌特征,更不知此人是男是女,但据说早在嘉庆年间,各省就有缉拿这巨寇的海捕公文,却始终?#20961;?#19981;到,?#29992;?#26377;人亲眼见过真身。明珠小姐是年方二八的佳人,她怎么可能是成名多年的白塔真人?难不成那妖道修炼得能够移形换貌?

  但造畜之辈身上邪气凝聚,身边总有无数冤魂纠缠,所以月影乌瞳金丝猫生出感应,惊得毛发森森俱竖,恨不得赶紧远远快逃,或是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藏,这情形就和在筷子城里遇到吃小孩的潘和尚一模一样。

  明珠小姐身边是个服侍她的贴身丫鬟,年纪十五六岁,模样乖乖巧巧,同样是?#26377;?#20837;府为奴,并非来历不明之辈。张小辫儿等人全是肉眼凡胎,主事的马天锡虽然老练毒辣,却也没有火眼金睛,根本辨认不出她们哪个是白塔真人。

  官府剿了多年,都未能彻底铲除造畜妖邪。“白塔真人”好响的名头,非是等闲小可的贼寇可比,众人如箭在弦,暗中蓄势待发,只等马大人摔杯为号。

  马大人心中不免有些犹豫,手握茶盏踌躇?#20011;觶?#31034;意张小辫儿快想办法认明真身。张小辫儿六神无主,只?#20204;那?#25578;住黑猫耳朵,让它不要乱动,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怎么可能是妖邪之辈,万一认错了可是难以收场。

  那黑猫虽然耳朵吃疼,但怕得很了,叫也不敢叫出声来。张小辫儿心中称奇,再次抬头向廊外窥探,只见明珠小姐和她的丫鬟正向回走,可月影乌瞳金丝猫却兀自体如筛糠,惊?#35980;?#25238;不已,显然是有什么能够?#28504;?#29483;的东西,正从后宅接近。

  张小辫儿急忙打个手势,让众人?#24515;?#36731;举妄动,正点子才刚刚出来。这时?#22270;?#21478;有一个大手大脚的粗笨丫鬟,怀中抱了一条白毛哈巴狗,径自到廊下来喝参汤。明珠小姐身边有两个丫鬟,这是个给小姐抱狗的粗使?#23601;貳?/p>

  张小辫儿看那黑猫一对金瞳充起血来,心知只有野猫感到极度恐惧的时候才会如此,忽又想起先前在荒葬岭剑炉中,遇到奄奄一息的铁忠老汉。铁忠临死前曾说过一件事情,松鹤堂药铺的掌柜铁公鸡,暗地里把僵尸带到荒山,卖给了一条白毛哈巴狗,结果枉送了性命,难道那条被铁公鸡称为“白爷”的哈巴狗就是白塔真人?

  张小辫见机行事,这条白毛哈巴狗即便不是白塔真人,也多半和那妖道脱不开?#19978;怠?#35813;当是它的劫数到了,倘若不是这笨?#23601;?#25265;狗出来喝汤,险些就被它瞒过去了。

  马知府见张小辫儿点头示意,随?#27492;?#30862;了手中茶盏。那条白毛哈巴狗一对眼睛贼溜溜地乱转,经过廊下时似乎就?#20011;?#24863;到了潜伏的危机,正当满腹狐疑之?#21097;?#24573;听房中啪嚓一声响亮,动静极是不善。它如惊弓之鸟,挣脱?#22235;茄就?#30340;怀抱,蹿到地上就逃。

  四下里埋伏的公人,如狼似虎般同时?#21040;?#20986;来,但众人多以为是要擒拿那个粗使?#23601;罰?#35841;去理会一条白毛哈巴狗,?#33151;?#20854;从身边溜走了。幸亏有孙大麻子听到张小辫儿的招呼,他眼疾手快,叫声“着?#19968;?#21543;你”,?#36824;?#23376;扫个正着,把那哈巴狗打得在半空翻了一个筋斗,口吐血沫滚倒在地。张小辫儿赶上去抖开绳索将它捆成一团。

  那抱狗?#23601;?#34987;捕快按翻在地,早已吓得尿了裤子,嘴里连话也说不囫囵了。图海提督莫名其妙,也没见那白塔真人现身,怎地胡?#37326;?#20102;我家一个粗使丫鬟和一条白毛哈巴狗?

  马大人喝令手下不须粗?#24120;?#20813;得惊扰无辜,借了提督府一间密室,挑灯夜审。谁知不审不要紧,三推六问之下,?#35895;?#29301;扯出了一件惊天奇案。

  原来那抱狗的?#23601;?#21364;是毫无?#19978;?#30340;,灵州黑猫所畏惧之物,仅有那条白毛哈巴狗而已,但历来审案都是问人要口供,如何才能从一条狗子的口中,追问出白塔真人的下落?

  虽然马天锡善于推?#29616;?#22823;之狱,当此情形也是无计可施,只好在密室中掌起了灯,找了些相关的人过来问话,主要是套问提督府里这条白毛哈巴狗的来历。原来这条狗子还是当年在?#26412;?#22478;里买的,一向驯服乖巧,善解主人心意,从不曾有过什么异常举动。

  此时密室里只剩下图海提督、马巡抚,以及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两个?#20166;罰?#37027;白狗被孙大麻子?#36824;?#25171;得吐了血,给锁在密室角落里老老实实地趴着,埋着个?#20961;?#20303;在舔自己的?#19997;冢?#30524;中全是惊怖之情。

  图海提督心中?#22856;?#19981;满,?#21335;耄骸?#39532;王爷不知犯了什么糊涂,?#35895;?#22312;深更半夜里听信了张小辫儿的鬼话,把我全家上下折腾得不轻,最后却捉了条不相干的狗子来。这狗怎么可能是白塔真人,如此作耍,岂不是来捋着本提督的虎须来寻乐子?”不由得就想当场发飙动怒。

  还没等图海说话,忽听马大人猛地一拍桌案,骂声贼子恁地狡诈,?#20982;?#21491;?#24613;?#21160;刑,用?#32456;?#34360;了热粪刺它腹部。

  图海提督还以为马大人这是下不来台了,竟要对白毛哈巴狗用刑,心中更是不以为然,何况你打狗还得看主?#22235;兀?#20415;阻拦说此狗平日里甚是驯服,从不乱吠乱?#26657;?#25152;以家里人都十分喜爱于它,你们何苦偏要跟它过不去。

  马大人说:“提督有所不知,在?#31455;?#30475;来,此狗实是反常至极,断定它根本就不是狗子。”说罢又命左右立刻上刑。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领了个喏,撸胳膊挽袖子火匝匝地就要上前动手,却见锁在墙角的那条白毛哈巴狗腾地人立而起,随即伏在地上,?#20302;?#22914;同捣蒜,而且口出人言:“上官神鉴,既被识破行藏,自知是躲不得了,再不敢有些许欺瞒,只求免动酷刑。”声音尖细刺耳,听它话中之意,竟是惧怕用刑,当堂求饶起来。

  图海提督被唬得目瞪口呆,怎么府里真养了如此一个妖怪?马大人面?#20102;?#27700;,命左?#36951;仆?#25361;断?#22235;?#30333;狗大筋,提到近前来推问口供。

  那白毛哈巴狗自知落到官府手里得不了好,忍痛被割断了大筋,两眼中全是怨毒之色,但惧怕受刑,只好如实招供,自认就是白塔真人。早在北?#25991;?#24180;的时候,灵州城就有造畜的?#21561;保?#37027;时候是以?#31456;?#20154;口为主,其手段五花八门,不是常人可以想象出?#21561;摹?#26377;一路跑江湖卖艺的,以杂耍杂戏为生,其中就有专门驯狗的把戏,耍狗卖艺的都是老头,但是他们所养的狗子其实都不是真狗,而是?#31456;衾吹?#31461;子。

  世人不知其底细,都觉得那伙人有造畜妖术,能把小孩、?#20061;?#21464;成狗子拐带贩卖,传得神乎其神,谈之色变。其实不然,那是贼子们先从乡下,用迷魂药拍来四五岁的小孩,拐带到家里,宰杀一只和这小孩体形差不多大小的狗子,剥了整张的狗皮,趁热裹到这孩子身上。狗皮最紧,血淋淋地裹在人身上就再也剥不下来,再用各种手段加以折磨,强迫那披了狗皮的小孩,每时每刻都要模仿狗子的举动,如若稍有不从,就活活打死,弃尸荒野。

  待那孩子驯服了,就带着他出街当作耍狗的卖艺,毕竟人类要比狗子机灵,不论是翻牌识字,还是跳圈、作揖、翻跟头,都不需要去刻意训练,所以常常能聚引观?#20898;?#33719;利?#22856;?#20016;厚。但被狗皮裹住的小孩全身都被热血烫伤,而且身体生长发育不得,从数九隆冬到三伏酷暑都是在这一身狗皮子里,遍体都是冻疮?#26085;睿?#26368;多维持一年半?#20800;偷?#27963;活困死在狗皮子里,其状?#20063;?#21487;言。

  造畜邪术?#20284;?#30340;那个年月,正值金?#22235;?#20405;,打破东京汴?#28023;?#25523;走了徽、钦二帝,使得天下纷乱,国破山河碎,官司王法形同虚设,人命犹如草芥?#35805;悖?#26681;本?#35805;?#19968;条性命当一回事,随随便便放在手里折磨死了,也只当是掐死个虱子,全然不放在心上。

  这正是:“宁做太平安乐犬,莫为乱世苦命人。”欲知后事如?#21361;?#19988;听《金棺陵兽》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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